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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科学论丛/第十四期/民国90年6月/页1 24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
《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摘 要
本文探讨十七世纪英国诗人弥尔顿的政治思想.他曾是共和革命的要角,
且有多篇文章宣扬自由与激进之民权思想.然而在《失乐园》中,弥尔顿之诗
句一心专注的主题却是一元论宇宙存有下的绝对秩序——即是「王治」及其内应
有之顺从关系.这样让我们不禁迷惑:弥尔顿到底是激进的民主派,怀古的共
和派还是主张君主制的人 在他的著作中,这三种意象似都曾浮现,那我们究
竟要如何判读其政治思想 他究竟是同时拥有多种面貌,还是一路历经不同主
张之转折 欲解决此问题,本文的假设是:《失乐园》是关键的作品,它代表
了弥尔顿对生命,自由,人生意义以及上帝的认识;透过《失乐园》,弥尔顿
说出了他对现世的批判与期待.
前 言
弥尔顿(John Milton, 1608-1674)可能是「近代初期」(early modern)英国文化及思
想史上最具传奇色彩人物之一.他是英国继Geoffrey Chaucer 与William Shakespeare之
后最伟大的诗人,却也是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共和时期之要角;他在内战时期冒
生命危险鼓吹言论自由(一六四四年出版Areopagitica),也曾於稍早著文倡议离婚之自
由(一六四三年发表The Doctrine and Discipline of Divorce,后续又有数文).四十四岁
时(一六五二年)双眼已全盲,但在往后的二十余年生命中却接连写出了一生中最伟大
的诗作(三篇史诗),英国史(The History of Britain,一六七○年),神学研究(De Doctrina
* 国立台湾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作者感谢两位匿名审查人极有帮助的审查意见.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2
Christiana,迟至一八二五年出版)及若干政治论述.弥尔顿个性激进,著书直言,不畏
时势;胸怀经世,以一介诗人墨客投身极危险之革命政治;但最特别的是他悲天悯人,
希图以宗教先知的角色规诫世人,留下了三部基督教圣经史诗,震聋发聩:《失乐园》
(Paradise Lost),《乐园复得》(Paradise Regained)与《力士参孙》(Samson Agonistes).
十七世纪英国斯图亚特政治兴替之种种关键质素,相当程度反映在弥尔顿作品中;而欲
了解其作品,十七世纪英国政治又适足以为其经纬.
弥尔顿生於伦敦中上阶级的清教徒家庭,因此父亲有能力尽力栽培他:延塾师使其
自幼受良好启蒙教育,其后又送入著名之圣保罗公学(St. Paul School),故小弥尔顿一
直沈浸於人文,宗教,音乐中,并习得希腊文,拉丁文,法文,义大利文甚至希伯来文;
十七岁时入剑桥大学基督学院,就学七年1.这样传统,保守的养成过程却造就日后风格
独特,冲决网罗的诗人弥尔顿,不禁令人好奇.身处变动的时代,历经查理一世之专制,
内战,弑君,共和及斯图亚特复辟,弥尔顿的政治思想也表现出激昂顿挫,波澜起伏的
不同气象.他曾与其时英国的「地下激进思想」(the radical underground)气味相通,堪
可与「平等党人」(the Levellers)与「掘地派」(the Diggers)并列2;同时又是克伦威
尔时代的著名共和主义者,不但与James Harrington, Andrew Marvell等人齐名,甚至入朝
为官,以其古典学养负责共和国的对外拉丁文书草拟工作3.然而在《失乐园》中,弥尔
顿之诗句一心专注的主题却是一元论宇宙存有下的绝对秩序——即是「王治」4及其内应
有之顺从关系.这样让我们不禁迷惑:弥尔顿到底是激进的民主派,怀古的共和派还是
主张君主制的人 在他的著作中,这三种意象似都曾浮现,那我们究竟要如何判读其政
治思想 他究竟是同时拥有多种面貌,还是一路历经不同主张之转折 欲解决此问题,
本文的假设是:《失乐园》是关键的作品,它代表了弥尔顿对生命,自由,人生意义以
及上帝的认识;透过《失乐园》,弥尔顿说出了他对现世的批判与期待.弥尔顿曾献身—
—精力,智慧甚至个人安危——英国政治垂二十载,我们很难想像他会在晚年回顾性的,
自认最伟大的作品中放弃对英国当时历史的反思与一贯的淑世情怀;毕竟他曾自言:「自
荷马以来的真正诗人,无不是暴君的天敌.」5 如果《失乐园》含蕴了诗人最后的政治思
1 关於弥尔顿生平,可参照Gerald J. Schiffhorst, John Milton (New York: The Continuum
Publishing Company, 1990), ch. 1.
2 这是Christopher Hill所发现与指出,见其著Milton and the English Revolution (New
York: Viking Press, 1977), chs. 6-8.
3 其职称是Secretary of Foreign Languages, Council of State. 见Schiffhorst, op.cit.,
chronology.
4 在本文中,「王治」(kingship)特用以指上帝公义的「王道之治」,以对照世间经常
是「霸道」,非公义的的「君主制」(monarchy).然亦有时monarchy被中性地用以
指任何「君王政治」.
5 转引自Blair Worden, "Milton's republicanism and the tyranny of heaven," in Gisela Bock,
Quentin Skinner and Maurizio Viroli eds., Machiavelli and Republicanism (Cambri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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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则著名的弥尔顿研究者Arthur Barker所指称的弥尔顿之「清教徒困境」(the Puritan
dilemma)6 ——在古典共和思想及「清教徒救恩主义」(Puritan eschatology)间的徘徊,
在文艺复兴之人本思想及宗教改革之价值观间的选择——我们应当如何解释 希腊罗马
本是「异教」(pagan),我们该如何看待一个所谓「清教徒的共和革命」 而清教徒诗
人弥尔顿又如何在《失乐园》中对此问题,以及更大的「人身之社会存在及灵魂的救恩」
问题做出反省
从主题,结构与范围而言,殆无疑,《失乐园》为弥尔顿最重要之史诗;相应於希
腊史诗之荷马,拉丁史诗之味吉尔(Virgil)及义大利(Tuscany)之但丁,弥尔顿之《失
乐园》是英语文学中之卓然代表——尤其在「方言文学」兴起不久的年代里有著极为重要
的象徵意义7.《失乐园》与其它史诗最大不同在於它是圣经史诗:其最主要的内容是建
立在「上帝的话语」之上.此外,他欲仿效摩西对以色列人的宣说启蒙,再次以先知角
色昭告世人,所以在写作时也彷佛自觉禀有天启之灵感,「我唤求它们(神明)的帮忙,
来完成这在散文或诗歌中都无前例的勇敢尝试.」(Invoke thy aid to my advent'rous
Song…)8. 由於《失乐园》是关乎人神关系,主题极其特别的史诗,因此在基督教世界
里与每一个人都有关:不但作者在写作时彷佛亲身参与场景,读者们也一定会有切身之
感;所以这位十七世纪的盲诗人实在是创造了一种崭新型态的史诗9.弥尔顿之共和僚友,
也是著名诗人Andrew Marvell为《失乐园》序道:「此诗包含一切重要思想,无所遗漏,
已不能增一词,无所累述,亦不能减一词;任何人面对此诗时只能徒感无知或竟存瓢窃
之念,无法参赞一言.」10 此长篇英雄史诗既然是弥尔顿身为诗人最重要之作品,它到
底与诗人的个人生平及时代背景有何关连,应是首先需要探索的问题.
University Press, 1990), p.235.
6 Arthur Barker, Milton and the Puritan Dilemma, 1641-1660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71), Introduction.
7 在文学风格上,《失乐园》也曾备受赞赏;但对於此,后代评论家T.S. Eliot却有不同
看法:他认为在文字运用上,弥尔顿手法拙劣,「将英语表现地像个死的语言」,见
Schiffhorst, op.cit., p.71.
8 Paradise Lost, Book I. In The Complete Poems of John Milton (New York: P. F. Collier
and Son, The Harvard Classics edition, 1909), p.90. 本文中之弥尔顿诗作全系引自本
书,后作Complete Poems.
9 Schiffhorst, op.cit., p.68..
10 Merritt y. Hughes ed., John Milton: Complete Poems and Major Prose (New York: The
odyssey Press, 1957), p.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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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弥尔顿史诗中之政治意涵素为学者研究焦点11;近年来,极力强调《失乐园》作者之
创作与十七世纪斯图亚特政治息息相关的是在弥尔顿研究上迭有创见的Christopher Hill,
他认为「弥尔顿曾亲身参与英国革命,故其著作中思想与此直接关连程度较一般所认知
者为高,且此事影响之深远程度亦是一般所不易理解.」12 其实,四零年代的这场变局,
王党与议会派的内战,也就是所谓的「清教徒革命」,不但影响了弥尔顿,当然也影响
了诸如Harrington, Marvell, Sidney, Hobbes等人,以及许多同时代的知识份子,更是成千
上万受战祸所折磨的英国人民最大的梦魇.英国在十六世纪都铎君主(尤其是献身於她
英吉利子民的伊莉沙白)的刻意经营下,已逐渐走上国际舞台,发展实业,累聚财富并
开始经营海外,使得英吉利民族主义俨然成形.才刚历经英吉利文艺复兴的知识份子们
无不引颈企盼光辉明日的来到.他们在倘徉(或徘徊)於刚萌芽的新科学或古典人文及
经院哲学之际,也都密切注视著国政,以言论或出版引导著舆论.然而,注定是历史命
运的吊诡,接下来的斯图亚特王室君主的刚愎自用,使得英国的民主进程在十七世纪於
艰苦中早熟.如果我们必须对弥尔顿的时代背景有所交代,则其主轴必然是那延亘将近
十年的动乱——世纪中叶的英国革命.它是集统治者的个性,宗教教派间的疑虑倾轧,激
进反对思想的再度浮现与英吉利民族主义及千禧年情怀等因素所成的一个弑君事件.
在三十年战争中因未全力支援在欧陆将士因而爱国情操备受质疑的英王詹姆士一世
(原苏格兰王詹姆士六世),在一六二五年国政纷扰中辞世,使得足以堪称「才学俱优」
的这位君主13於一六○三年成立的斯图亚特王室与议会关系划下的深刻伤痕向后沿传.查
理一世靠著与法国联姻而来的英法结盟而风光继位,但迎娶法国公主也意味著将天主教
11 此类研究甚多,试举数例,例如:Arthur Barker, Milton and the Puritan Dilemma,
1641-1660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42); Robert T. Fallon, Milton's
Divided Empire: His Political Imagery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5); Stevie
Davies, Images of Kingship in Paradise Lost (University of Missuri Press, 1983); J. Martin
Evans, Milton's Imperial Epic: Paradise Lost and the Discourse of Colonialism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6); Mary Ann Radzinowicz, "The Politics of Paradise Lost," in
Politics of Discourse: The Literature and History of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 eds.,
Kevin Sharpe and Steven N. Zwicker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7).
12 Christopher hill, Milton and the English Revolution (New York: The Viking Press, 1977),
p.4.
13 他曾亲自主持圣经的英文翻译,编纂出权威的King James Bible;又为文阐述「君权神
授」说,著Trew Laws of Free Monarchies. 一六一六在位时年出版了The Political
Works of James I,三百年后,哈佛大学教授Charles McIlwain重订并附导读再次出版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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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行输入英国.他所任命的坎特伯利大主教William Laud之所作所为更是破坏了臣民对
王室剩余不多的信任:Laud起用教士担任高官——例如以伦敦主教为财政大臣,触动了
原本在英国就极为敏感的政教关系议题,使得人民对主政者的疑虑雪上加霜;等到Laud
向新教徒颁订(以天主教为本的)《统一祈祷文」》(Book of Prayers)后,臣民终於认
清他与皇后图谋将天主教在英国复辟的「阴谋」.各种抗议的文宣如雪片纷飞在社会中
流传,人民的怒潮有蔓延之势;然而查理的回应是下令言论管制,行「出版审查」
(censorship),以高压方式面对积压多时的民怨.国王的专制蛮横,加上对天主教图谋
英国之疑惧,终於使得议会,平民与乡绅形成联合阵线,由苏格兰问题——国王为了用兵
一意孤行地加税徵兵——引爆了与查理的决裂,使英吉利土地上首次发生了因理念问题而
起的全面战争,国人相残.
一六四九年一月三十日,英吉利人民将他们的国王送上断头台.於此北风怒嚎的阴
沈冬日里,英国人民首次必须自己掌握其命运.由Cromwell所领导的共和
(Commonwealth)虽然一开始未能顺利得到外国君王的承认,但在国内的「承诺服从争
议」(the Engagement Controversy)却渐次沈淀,共和国成为政治现实.如同其它热情的
共和派人士般,弥尔顿也以实际行动加入新政府,为祖国的政治新纪元效命.但在一六
五三年Cromwell背叛了共和,他解散了「残余国会」(the Rump Parliament)而自任「护
国主」(Lord Protector),此举实让共和派人士寒心不已14.一六五八年,Cromwell过世,
其子Richard继任「护国主」,但这种将治国权柄恢复家传的丑剧再加上Richard实不成
材,英国人民终於在两年后决定迎查理二世返国而让斯图亚特王室复辟——如同十二年前
一般,英吉利此次又作了自己的选择.共和派此时已然梦醒心碎,纷纷亡命海外,但弥
尔顿却一如往昔般敢言强谏,不畏时势变化而发表《建立自由国家的现成易行之道》(The
Readie and Easie Way to Establish a Free Commonwealth, 1660),图力挽狂澜,而却只落
得螳臂挡车之讥,且於稍后被捕短暂系狱15.以上英吉利历时十二年共和政治之兴与灭,
即为本於圣经的英雄史诗《失乐园》之时代背景.
本诗之写作由共和时期延伸至复辟(一六五八 一六六七),并在诗人生命之最后
期重订完稿再版(一六七四)16,当然可视为其对人间世界最后之看法.盲诗人希望警醒
世人:人如何「失其乐园」 然而既已有旧约〈创世纪〉之记述,则作者寄望於此史诗
者必然在於重宣此主题以反映现世;故极可能意欲溶现实政治於宗教故事,以宗教意象
涵寓政治兴替——所有现世的种种变化或景象,悲欢或祸福,都是上帝的旨意与设计.用
弥尔顿自己的话来说,他希望能藉《失乐园》来「宣扬永恒的神恩与证明神对人的公义」
14 Cromwell解散国会也许有其特别的理由,一是害怕「中立派」(the neuters)占据国会
而影响前此以来既定之施政方向,二是这个「残余国会」(the Rump)的效率实在太
差.见Antonia Fraser, Cormwell: The Lord Protector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1974),
pp.410-423.
15 Schiffhorst, op.cit., chronology.
16 Ibid.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6(I may assert Eternal Providence and justify the ways of God to men)17.而从诠释理解的
逻辑来看,我们有必要探索他早期的其他著作以勾勒《失乐园》之政治意涵;当然,在
《失乐园》之政治意涵浮现后我们亦更能够描绘出弥尔顿整体政治思想之轮廓.
弥尔顿政治思想之质素
在弥尔顿的论文(prose)或诗作(verse)中,我们约略可以发现以下几种政治观:
一,激进地下思想
一六四九年在内战获胜的「新军」(the new Model Army)将他们的国王送上了断头
台,不但欧洲各国王室,贵族甚至人民都震惊,连英国社会自身都难以承受如此巨大之
冲击.到底应如何看待这个非比寻常之事件 一时之间,欧洲知识界似乎尚不知如何回
应如此剧烈的变化.不久后,一篇署名Claude Salmasius的文章出现,标题为《为国王查
理一世辩护》(Defensio Regia pro Carlo Primo)18.约莫两百年之后,德国的社会主义
者Friedrich Engels提醒道:「让我们不要忘记弥尔顿,这位首先为英国弑君辩护的人.」
19 弥尔顿於一六五一年以拉丁文发表《为英国人民辩护》(Pro Populo Anglica Defensio,
A Defense of the English People)一文答覆Salmasius20,在国际外交界间为祖国所发生的
事件辩护:统治者的权力来自人民且需依法而行,同时人民有权利惩罚暴君.此著名辩
护不但有助於为英国革命重新定位,挽回名声,且为他自己带来若干政治名声21.
近代初期英国社会中其实一直有一股存於社会中下阶层(农民,工匠等)反对统治
势力之传统(即是所谓the English opposition thought),它是由宗教千禧教派,农民运动
及英吉利民族主义(加上反诺曼情结anti-Normanism22)所混成的一种复杂心态,始於一
三八○年代John Wyclif领导之农民暴动,而其后若隐若现,延传变化,却於十七世纪中
17 Paradise Lost, Book I..Complete Poems, p.91.
18 Salmasius乃是化名(故弥尔顿称之为Claudius Anonymous, Alias Salmasius),据信他
是当时荷兰来顿大学(Leiden University)著名的古典学教授.Salmasius认为无论从哲
学观点,圣经解释或是英国法律而言,弑君都是不对的.见Areopagitica and Other
Political Writings of John Milton(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s, 1999), p.98.
19 Friedrich Engels in The Northern Star, 18 December 1847. 转引自Christopher Hill,
Milton and the English Revolution, p.165.
20 在1654年他又出版了Defensio Secunda pro Populo Anglicano (Second Defense of the
English People),再度辩护.
21 Schiffhorst, op.cit., chronology & pp.32-33.
22 英国王室本为一○六六年「诺曼征服」(the Norman Conquest)后所建立的「外来政
权」,故安格鲁撒克逊民族常有不服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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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英国政治社经情况骤变之际迸发,由「平等党人」,或更甚由「掘地派」所集大成.
根据Christopher Hill的看法,这些地下反对势力其实并非组织化的,而宗教教派上的歧
异是这种地下激进思想最初的成因.在当时的英国,约略有三种宗教思想类型,一是官
方的国教;二是清教徒思想;第三就是这种被打成「异端」的教派之总成,泛称「地下
激进思想」,一些常被视为异端的教派思想,像「再洗礼派」(Anabaptists),「家庭主
义派」(Familists)及「罗拉派」(Lollards)之思想都可见於其中23.这些存於中下阶层
的异端文化,有他们对教义的一些特别看法,例如:反对教士制度,认为俗人一样可以
是洁净完善的;反对偶像(images)之崇拜,强调直接对圣经的阅读与体会;反对「预选
说」,强调事功重於信仰24且主张人的自由意志;反对三位一体说,承认耶稣的人性;此
外,还主张并无所谓「炼狱」(purgatory)以接纳灵魂的「灵魂灭绝论」(mortalism),
及反对灵肉二元,承认肉体价值及反对禁欲主义的的「物质论」(materialism)25.
在宗教上既然属於少数,且被目为偏激与异端,这些教派自然备受压迫,所以对他
们来说最大的痛乃在於国家藉武力予以迫害,而任何政与教之间的挂勾对他们而言都是
极为敏感之事.他们既然熟读圣经,於是并不难在旧约〈申命记〉中找到这样的一段话,
是耶和华藉摩西之口告诉以色列人的:
到了耶和华你神所赐你的地,得了那地,居住的时候,若说:「我要立王治理我,
向四围的国一样.」
你总要立耶和华你神所检选的人为王;必从你弟兄立一人,不可立你弟兄
中以外的人为王.只是王不可为自己添加马匹……他也不可多为自己多立嫔
妃,恐怕他的心偏邪;也不可为自己多积金银.
他登了国位,就要将……律法为自己抄录一本,存在他那里,要平生
读颂,好学习敬畏耶和华他的神,谨守遵行这律法上的一切言语和这些律
例;免得他向弟兄心高气傲,偏左偏右,离了这诫命;这样,他和他的子
孙,便可在以色列中在国位上年常日久26.
对基督徒而言,这是经文中少数且极珍贵的上帝所晓谕的「为君之道」,其词甚简,
其理易明.首先即是不可「谋己利」(不可为自己添加马匹),其次是不能「侮臣民」
(免得他向弟兄心高气傲,偏左偏右);但是还有一项,可能易为人所忽略,但对於安
格鲁撒克逊人来说却是别具意义的:那就是「不可立你兄弟以外的人为王」.所以,在
十六,七世纪的英格兰,这些少数教派有两种明显的原因使他们在政治上走向「反对意
23 Ibid., pp.69-70.
24 此处「重事功,轻信仰」之意乃指不汲汲於教义(细微琐碎处)之辨明,而著重身体
善行.
25 Ibid., pp.71-75.
26 申命记,17: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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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形态」(opposition ideology):第一是国家基於教派歧异对他们的压迫,不论是出於
国教派或是亲天主教之君王;第二就是从一○六六年「诺曼征服」以来就存於草根的英
吉利「反诺曼情结」竟然在这些「异端」教派信徒身上,以狂热的基教情怀之方式再度
被掀起.於是融合了民族主义与基教千禧年情怀的「反对意识形态」在面对专制且无法
包容的斯图亚特君王时很自然地提出了「选择他们自己政府」的口号.在「平等党人」
及「掘地派」之后,弥尔顿於一六四九年发表的《论君王及统治者》(The Tenure of Kings
and Magistrates)中就明白地附和这种主张;他指出,统治者之职位实是为了增进人民福
祉而设的,因此圣经上(前引述)的那些文字就是「赋与我们选择自己的政府的权利,
而这种权利是由上帝赐与人民全体的.」27
Christopher Hill一再地强调弥尔顿之思想(例如在Areopagitica与TheTenure of Kings
and Magistrates之中)与地下激进势力间的共同性:主张所有统治者都只不过是人民所委
以任事的;自亚当以来人即生而自由;反对社会阶级;反对君主制及上议院;主张统治
者应由选举而来,且反抗暴君是人民之权利更是责任;此外,他也甚信约六百年前的「诺
曼征服」一直为英吉利人民带来「诺曼桎梏」(Norman Yoke)之说28.Hill总结性的观
察是在政治理念上(即使并非行动上)弥尔顿与Levellers与Diggers其实并无二致:弥尔
顿的主张「剥夺人民自行选择政府的权利即是剥夺他们所有的自由权」与平等党人Colonel
Rainborough在著名的新军内部辩论Putney Debates所言之「每一个人所服从的政府首先
一定要经过他自己的同意才可」是如出一辙的29.
二,清教徒主义世界观
如论及弥尔顿基於他的新教(清教徒)主义,千禧年思想及英吉利民族主义所形成
的特殊神学—政治观,则他的《论基督教义》(De Doctrina Christiana, The Christian
Doctrine)甚为关键.他典型地强硬新教立场,如主张政教分离,反对教廷及教士制度(即
所谓的anti-clericalism),甚至认为教宗及其教士乃是「反基督」(anti-Christ)等,可说
实源自於其中对「基督徒的良知」(Christian liberty)之探讨30.一般认为《失乐园》之
27 Merritt Hughes ed., John Milton: Complete Poems and Major Prose (New York: The
Odyssey press, 1957), p.757.
28 Hill, op.cit., pp.100-101.
29 Ibid., p.101.
30 On Christian Doctrine, Book I, ch.27, "Of the Gospel and Christian Liberty". 此处将
Christian liberty译为「基督徒的良知」乃为暂时安排.Luther在一五二○年的On
Christian Liberty中不但强调基督徒精神上之「自由」,也强调其「责任」,「约束」
(bondage): A Christian man is a perfectly free lord of all, subject to none; A Christian man
is a perfectly dutiful servant of all, subject to all. Luther认为这是承袭〈歌林多前书〉保
罗的话语而来:"Whereas I was free, I made myself the servant of all." 所以,因liberty
含有「德行」义之故,乃暂译为「良知」.以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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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大抵在此书写作完成后才开始31,故其中「论上帝」,「论神意」,「论创世」及「论
天使」等等篇章,应都是弥尔顿后来那些圣经史诗的思想基础.换句话说,《论基督教
义》在弥尔顿形成他立基於其特殊圣经诠释的整体政治神学观中,具有重要之先导地位,
因为它协助他确立了身为基督徒应有的「宇宙观」及「世界观」,与对神的性质,人的
本质以及现世之意义等问题的认识32.
对弥尔顿而言,人的堕落与上帝的救恩其实都有与现世生活积极相关的内涵.在新
教观点下,「上帝只对虔敬信仰者允诺开启救恩之门」,所以弥尔顿戮力从事教义之钻
研;但是,虔敬的信仰必也同时带来现世之「安利」(earthly comforts),因为「正确的
信仰当把人类从奴役及迷信中解放出来……」33.因而,人若因(天启的)福音而在另一
世界中精神得享自由,就可被类推为人在(此世的)政治社会中也应当得享(当伊甸园
之时上帝所应允的)自然权利34.所以,如就以教义导引,形塑政治思想之过程而言,弥
尔顿的清教徒主义与英国当时之「地下激进思想」是雷同的,那就是可由宗教的自由推
展到人民追求良好现世生活的自由与权利.
三,共和主义理念
英国人原本不知古典共和思想;它既非由近代英国人所创建发明的政治方式之一,
亦非英国本土从事政治之一向形式.由於十六世纪后半叶的英吉利文艺复兴,才使得英
国的乡绅及士人在接触古希腊罗马人的文学,思想与文化之际,同时习得了他们特殊的
政治观.Plato, Aristotle, Polybius, Cicero, Seneca, Tacitus及Livy等人的著作开始流传——
从大学及於大部分上流社会.
古典共和思想也主张人民选择政府,自我管理的权利,但是其立基之概念却与地下
激进思想不同.它的核心观念是寻求与保障「自由」,但是此「自由」并非来自於宗教
的天启或是教义的引伸——相反地,它有一个人本的来源,那就是承认个人的尊严,价值,
而以此为基础来建立政治观.许许多多自主的个人群聚之后,就形成一个「共同体」,
31 例如:Schiffhorst, op. cit., chronology. 但是Christopher Hill却有不同看法,他认为可
能早至一六四八年弥尔顿就开始构思这部著作了(可是他还是引用了W.R. Parker之一
六五六年说),Hill, op.cit., p165& p. 234. 但无论如何,《论基督教义》早於各史诗,
却应是无疑之事.
32 所谓「宇宙观」乃是由〈创世纪〉或〈约翰福音〉所启示的天地生成与世界万有之存
在位阶,先后次序等,而「世界观」则指由「造物主」(the Creator)与「被造」(the
created)间形成的创造,从属关系之全貌,而「神的性质」,「现世意义」等问题亦
由此得以顺序被昭示出来.弥尔顿自己是非常看重这部书,他在一六五八年宣称,「要
为全人类(不只英国)之基督徒写一本较《为英国人民辩护》更具重要性之文章」,
而他也视此书为「最心爱与最佳之作」(dearest and best possession). Hill, op.cit., pp.234-5.
33 Of Christian Doctrine. 转引自Arthur Barker, op.cit., p.305.
34 Arthur Barker, op.cit., p.213.也即是说,上帝对人的精神及肉体,都作了安排——对精神
言,即是来世的永生;对肉体言,即是此世的(依自然权利而应有的)福祉.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10
这个「共同体」应该而且也有能力进行自我管理,而「政府」就是受「共同体」委托而
执行治理功能的一群人.在如此的观念下,「共同体」的自我管理及成员间强调参与的
「平等互治」就对传统的王治政治构成莫大的挑战.Thomas Hobbes始终认为这种政治思
想是很危险的:「吾王陛下的臣民们,在受到这些主要由古代的演说家及历史家所流传
下的文献影响后,他们甚至可以做出弑君的举动——只要他们在如此行动前先宣称他们的
国王是暴君即可.」35
Marchamont Nedham, Henry Neville, Andrew Marvell, James Harrington 与Algernon
Sidney等人都是英国内战当时著名的共和主义者,而弥尔顿与他们声息相通,志同道合
36.但是,在学界一直有这样的一个疑问存在:弥尔顿到底是不是一个共和主义者37 如
果是,为何他总只是厉言声讨暴君,而对王治之存废问题(除了极少数场合外)总是不
愿正面碰触 有学者认为,所谓共和主义者之严格定义是需主张一个社群的「公益」
(common good)在王治之下很难真正实现.38 虽然弥尔顿在此问题上态度暧昧(见后),
但他在以下数点上却是符合一般所谓共和主义者的特色的.
第一,他自幼受古典人文教育,熟读希腊罗马古典,精希腊拉丁文(甚至担任共和
国之拉丁文秘书),且在政治论文中时常引用古典以为良好政治或理想人格之佐.他的
Of Education, Eikonoklastes实可说是Cicero 《论义务》(De Officiis)中讨论德行(尤
其是「坚毅」,fortitude)的翻版:他认为政治人物最需要的,除了好的口才与思辨之外,
就是坚守理想的坚毅性格,而教育的理想目标是造就出「闻名的杰出领导者来为国家服
务.」39 他对於理想政治的憧憬是寄望於一群有德性的国民身上:
一个国家的幸福来自於其国民在宗教上的虔敬,公正,敬谨,恭顺,坚毅以及
35 见Thomas Hobbes所著之Behemoth (or The Long Parliament).
36 弥尔顿与他们的关系,可参照:Blair Worden, "Milton's republicanism and the tyranny of
heaven," in Gisela Bock, Quentin Skinner and Maurizio Viroli eds., Machiavelli and
Republican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227.
37 例如Chrstopher Hill就不强调弥尔顿的共和思想,反而专注於他与地下激进思想间的
关连.又,近年所出的讨论此问题的专书David Armitage, Armand Himy and Quentin
Skinner eds., Milton and Republicanism (Cambridge UP, 1995)对此问题作了深入且多面
向的讨论,而与我们此刻较有关的是其中两篇:Martin Dzelzainis "Milton's classical
republicanism," pp.3-24,及Thomas Corns, "Milton and the characteristics of a free
commonwealth," pp.25-42.
38 这是Quentin Skinner的看法,"The State," in Terrence Ball, James Farr and Russell
Hanson eds., Political Innovation and Conceptual Change (Cambridge UP, 1989), p.114,
转引自Martin Dzelzainis, "Milton's classical republicanism," in Milton and
Republicanism, p.19.
39 Martin Dzelzainis, "Milton and classical republicanism," in Milton and Republicanism,
pp.13-21.
政治科学论丛/第十四期/民国90年6月 11
鄙斥权谋贪念.如果国民能具现这些美德,则不需任何国君替他们谋幸福,他
们就是构筑自己幸福的建筑师40.
这样的政治观无疑是共和主义式的,且与Aristotle, Cicero, Machiavelli等人几无二致.
第二,弥尔顿注重罗马史,且认为它是伟大的民族肇建的伟大历史,足供后世傲效.
他尤其受其撰史者Sallust及Tacitus之影响很深,他们对罗马起伏兴亡的历史解释给了弥
尔顿重要启发,使他在《论君王及统治者》中主要以野心及贪念造就暴君的例子来评论
时政41.在《建立自由国家的现成简易之道》中,他劝勉英国人(在抉择王治或共和时)
应珍惜自由,坚定心意,否则「如何能建造足以遮蔽国王光芒的共和高塔,以及变成一
个西方的罗马 」42 研读罗马史并以其兴为模范,以其衰为殷鉴,这不正是典型共和思
想者的特徵
第三,弥尔顿在革命后数度为文大力支持并辩护之43,而且毕竟曾亲身加入了共和国
之运作,如果这样还不能算是共和主义者,则实在说不通.在斯图亚特复辟前夕,冒著
极大生命危险,他发表《建立自由国家的现成简易之道》,在其中他对此次英国革命作
了以下令人动容的回顾与总结:
英国的国会,在许多忠诚而誓死捍卫宗教及公民自由的国民之支持下,公正而
勇敢地取消了君主制,因为他们认为,经由长久的经验显示,君主制是不必要
的,沈重负担及危险的一种制度.所以他们毅然将英国由受国王的束缚变为自
由的国度,此举令邻国既艳羡又恐惧44.
故由以上诸点看来,弥尔顿可列名十七世纪英国共和思想家是无庸置疑的,只不过我们
有必要探究他的政治思想是否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成分 而任何读《失乐园》的人,都可
轻易发现它是一部充满「王治」(kingship)的英雄史诗.
《失乐园》中的王治与共和
《失乐园》於一六六七年出版时为十卷,但在一六七四年以十二卷重新再版面世45.
40 转引自Dzelzainis, op.cit., p.21.
41 Ibid., pp.22-3.
42 Hughes, op.cit., p.884.
43 1649, The Tenure of Kings and Magistrates; 1651, A Defense of the English People;
1654, Second Defense of the English People.
44 Hughes, op.cit., p.881.
45 他将原本之第十卷中分出若干篇幅成为十一,十二卷.参见Schiffhorst, op.cit., p.146.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12
顾名思义,它是叙述亚当和夏娃如何受撒旦诱惑而堕落,以致被逐出伊甸园的圣经故事.
这无疑包含了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在天上由於天使的堕落(撒旦嫉妒耶稣成为上
帝之子而怀恨上帝),於是有了撒旦反叛上帝,进攻天堂的战争;在伊甸园内,则是撒
旦为了报复上帝将其打入地狱,而将战争延续到人间——亚当与夏娃面对撒旦的诱惑而背
叛上帝.值得注意的是,在《失乐园》内充满了「王治」的意像:上帝是天上的王,是
宇宙的王,甚至是万王之王;堕落的天使撒但是地狱,幽冥世界(Pandemonium)46 的王,
是邪恶世界的王;亚当是伊甸园的王;Moloch是王,同样地,Christ, Death及Chaos都
是王47.所以,《失乐园》的最直接主题可被理解为堕落的天使背叛了上帝,而他又引诱
人类背叛上帝,於是人类被逐出伊甸园,也背负了罪,承担了死亡.撒旦及人类先后背
叛了上帝——这个造物主,也因而是万王之王.天上的世界以上帝为首,而这个世界也由
它所造,故上帝是整个「差序格局」(hierarchical order)的宇宙中的主宰,它的意志构
成世界之运作,引导宇宙之运行.上帝是金字塔之顶.所以天上的战争及人间的战争究
其本质都是不服从领导与不承认从属——即是在「差序格局」中不安其位的叛变.因而当
撒旦被击败,打入火湖,人类被逐出伊甸,整个宇宙,世界又回到原有的秩序;或甚至
可以如是说,这些都是在全知全能上帝的预知中所会发生的插曲,宇宙及世界从来没有,
也不能够须臾悖离上帝的旨意,逃脱那涵摄万有的规律.换句话说,宇宙,世界是在天
意下被管理著(也即是基督教所称的providential government)的一个「王治政府」
(monarchy),没有一个天使,人或事物,应该,或可能绝对悖离这个万王之王的统治.
当万有进入到这个服膺臣属的状态时,就是回归到本然的秩序——是一个各尽其职,各安
其位的庞大「差序格局」体系.圣经所述的就可被看成是这个「差序格局」体系的创造,
发展及宣说於人类,而《失乐园》也因此可被视为是一个人类自身对此的再次重述与警
醒.它的整个讯息是:人类应当如何自我认识,了解我们不是王,上帝及耶稣才是王
如果《失乐园》明显是个「神意统治」,「差序格局」的宣说,再加上——如先前所
言——弥尔顿时常刻意避谈「反对王治」而只是戮力诛伐不当统治及暴君,那麼他心中理
想的政府型态到底是什麼 是否可能《失乐园》还有其他的寓意,使得弥尔顿的政治思
想看来并不如此复杂或矛盾 针对此问题,历来不乏对《失乐园》政治意涵之探讨;一
向有若干学者将此史诗视为是弥尔顿共和主义的文学体现,它涵蕴了——在斯图亚特复辟
后——对共和思想的赞扬,怀念及复苏之期待.例如,处理《失乐园》对一世纪后美国共
和思想影响的Lydia Schulman(Paradise Lost and the Rise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48 及
大力指陈《失乐园》坚守共和立场的Roger Lejosne("Milton, Satan, Salmasius and Abdiel")
及认为《失乐园》系以主张政治应回归共和主义为收尾的Armand Himy("Paradise Lost as
46 这是弥尔顿自创之字,由pan 及demon所组成,意为「群」「魔」所处之地——地狱
魔宫.
47 Stevie Davies, Images of Kingship in Paradise Lost: Milton's Politics and Christian
Liberty (University of Missouri Press, 1983), 6.
48 Boston: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2.
政治科学论丛/第十四期/民国90年6月 13
a republican '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49.他们的探讨其实颇有见地.
在Paradise Lost and the Rise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中,Lydia Schulman认为「堕
落」(the Fall)所隐涉的乃是「共和政治」的崩解.她认为,正如众所周知,弥尔顿在
政治思想上之关切乃在於如何防患共和国之腐化堕落,但却「无人曾明确指出在何种程
度上《失乐园》中的那些道德及神学主题反映了他一贯的的政治思想.」50 她这种指控
虽然未尽公允,但对她所关切的主旨—— the Fall as a republican theme ——的确尚未得到
过多的重视,遑论明显共识.然而她所观察的确发人深省:
《失乐园》写作於共和崩解之后,故此诗反映了弥尔顿对肇建与其后维系一个
共和国之困难的省思,而所谓共和国应是立基於其公民的德行及自我约束之
上.在叙述人性的易於堕落然而又可矫治一事上,《失乐园》亦表现出共和思
想之气味:因为人易受撒旦之诱惑,但如果「能随著时间加以矫治」,人却是
可以重新获得当初在伊甸园时所保有的自由,顺服,甚且可以更过之51.
欲阐明此种解读,Schulman首先必须指出何所谓在共和思想中的「诱惑」与「堕落」.
从古典思想及马基维利我们清楚地知道,创建与维系一个共和国首要在於成员的「公民
德行」(civic virtue)的养成——将私利置於团体利益之下,将奉献於社群与公众服务视
为是个人最大之职责与荣耀之所在.果然如此,则英吉利於一六四九年成立的共和国,
其在维系上最大的威胁来自於何处 自近代初期以来英国在社会经济上的变化,此时成
为了以共和观点分析的必要背景.工艺技术的发展,商业的兴起与海外的拓殖,促进了
资本的累积,市场经济及资本主义的逐渐兴起;而於同一期间欧陆在政治上的动荡,更
加速了英国此种资本主义发展的相对优势.而这些发展的重要社会结果之一,就是充满
了资本主义价值观及企业精神的乡绅阶级(gentry)之兴起.Schulman以James Harrington
的《海洋国》(Oceana)为当时最重要的纪录:
对於十六世纪时英国那些怀抱企业心的乡绅们之兴起以及因此对十七世
纪政治的影响,当时最有名的观察来自於James Harrington之Oceana.它是
对於国王,贵族及平民间权力关系改变所做的历史观察.Harrington记述了从
亨利七世以来土地不断地从贵族移转到平民的过程,及亨利七世以后这种过程
地更快速发展.透过将土地归还或分配给许多自由民之政策,亨利七世将诸侯
们从赖采邑而生变为经济上独立自主的地主阶级.
同时,亨利八世将传统旧教之寺院解散并徵收其寺产之举,使得英国全国
49 此两篇文章俱见於Milton and Republianisc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 eds.
David Armitage, Armand Himy and Quentin Skinner.
50 Lydia Shulman, op.cit., p.11.
51 Ibid.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14
四分之一的土地成为王室拥有,而当王室再将这些土地出卖时,就造就了……
在英国社会经济及政治历史上影响深远的……有产阶级(landed class)及中产
阶级(the professions)52.
拥有土地的自由民(yeomanry)或乡绅,中产阶级的出现,使得专制王权对於人民私有
财产安全的威胁大增,甚至变成一六四○年时「朝廷派」及「乡绅党」(court and country
parties)间无法消弥的敌意之首要来源53.就是这种对於财产权利的冲突,实质地引发了
王党与国会间的战争,并肇致弑君与共和之建立;但是新成立的共和无可避免地建立在
一个日渐追逐商业利益及资本主义正萌芽的社会上.依照C.B. MacPherson的讲法,这是
一个「占有式个人主义」(possessive individualism)兴起的年代:
个人是他自己能力及人身的主宰,与社会无关.个人并不是所谓的道德体,亦
不是社会群体的一部份,而只是他自己的主人……如果一个人能够完全支配他
自己的身体及智能,则可称得上是自由的.人之本质乃存於不受他人意志宰制
之自由,而自由乃源於财产之拥有.而所谓社会,就是一群拥有自身自由及财
产的人的组合.社会同时也是由这些人之间的商业交换关系所构成.而所谓政
治,则就是为保障财产及交换关系所设计的一种制度54.
在这种「市场社会」中,「私利」取代「公益」成为个人行动之重心,财产也替代德行
成为追求之目标.十七世纪中叶英国的革命,就是发生在如此的社会脉络中,故Schulman
将此时建立之共和国称之为「商业主义之共和」(commercial repuclicanism),以别於植
基於传统农业社会之上的「古典共和」(classical repuclicanism).以共和国之维系而言,
著重「私利」会倾向「腐化」,而砥砺「德行」意味寻求「公益」.所以Schulman认为
《失乐园》乃是在悲叹英国革命所带来的「商业主义之共和」,而通篇之要旨在警醒世
人如何面对「英伦共和国之失败」(the fall of the English republic)的教训.55
既然以共和主义之价值观为主轴来诠释《失乐园》,则撒旦必然代表「欲望」与「贪
念」,即是passion;而亚当及夏娃则是共和国中的成员——不管是政治领袖或是公民们,
他们代表了需不断接受passion的挑战与试炼的homo politicus.Schulman清楚地点出在
弥尔顿政治思想中人无法克服passion时所会带来的政治后果:
52 Ibid., p.34.
53 关於朝廷无理苛税遭致怨怼之叙述,可参见ibid., pp.36-38.
54 MacPherson,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 Hobbes to Lock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3), p.3.,转引自Schulman, p.40.
55 这是此书前半部份的论点,至於后半部则是探讨《失乐园》之教训对约莫百年后美国
革命之影响.
政治科学论丛/第十四期/民国90年6月 15
人一昧追求私利实则就是一种沦为奴役之事……因为当人之理智屈从於内在
欲望之时,例如追逐政治的野心或是财富与奢华,则极易导致人人彼此沦於他
人实现欲望之受害者.结果是国家易形成暴政……所有暴政中不变的特质是私
欲横行,而且同样不变地都将使暴君及屈从之臣民受其苦56.
人人只顾追求私欲之心态将遭致双重之祸害:一方面我们被passion所奴役,另一方面则
是最终会引来政治上之奴役.而这就是「英吉利共和国之失败」的背后原因;就像罗马
当初就是因为内部先腐化,才引来了外族的入侵,英吉利共和中的人民未能警觉防杜「腐
化」,并献身於公益,密切关注国事,才导致Cromwell的专权及日后斯图亚特终致复辟,
再度受君王统治而失(政治)自由.所以对Schulman而言,《失乐园》就是一部以共和
主义为主角的英吉利政治史诗,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表示了人的私欲终究窃据其心
灵,所以在这一幕中,以人间的战争言是私欲获胜(结果导致君主统治),而就天上言
则是撒旦的报复得逞57.唯有当人能够克制私欲时(也即是与上帝连结),则地上的战争
与天上的挑战都指向了魔鬼或其依附者之失败.
另外一个作者Roger Lejosne则指出,即使《失乐园》中的天上明显是王治,但并不
影响弥尔顿在地上拥护共和之决心.的确,他在诗中尊崇上帝是真正的王,但亦有些篇
章中(予人如此印象)将撒旦塑造成「革命英雄」.因此,可能有不少《失乐园》的读
者对当代另一位学者所表示的疑惑亦会有同感:
我们可能会不自觉地将弥尔顿视为是王党,就如同有可能将他视为是为魔鬼辩
护般.确实,有些《失乐园》中的片段让我们会留下他是为君权辩护的印象58.
而Lejosne的立场是:我们必须小心解读《失乐园》的整体意涵,而不应为部份段落之意
义所迷惑.也就是说,上述学者的观察是「见树不见林」的;弥尔顿对在天上的上帝之
王治与撒旦反叛之处理其实是互补的,它们是构成一个整体策略的两个部份:上帝的统
56 Ibid., p.58.
57 当然最后的胜负在「乐园复得」(Paradise Regained)才看得出.此外,Schulman认
为在《失乐园》中虽隐喻地上的共和维系不成,但天庭则具共和精神(the Republic of
Heaven),因为她采用若干十七,十八世纪之观点(如美洲之John Adams) 来解释
弥尔顿的共和思想,主张他的共和是「混合政制」(mixed constitution)的,故即使存
在君王,但如非人治而是法治,权力能均衡,亦不妨害其为共和之治.见Schulman, op.cit.,
pp.62-72.但是亦有人不同意弥尔顿的共和是Polybian式的混合政制,认为其与Cicero
式共和较近,见Martin Dzelzainis, "Milton's classical republicanism," in Milton and
Republicanism, pp.8-9.本文立场与两者皆稍异,详下.
58 William Myers, Milton and Free Will (London: 1987), p.233,转引自Roger Lejosne,
op.cit., p.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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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是完美公义,愈是对比了嫉妒的撒旦之终将叛变;撒旦之罪性时时笼罩自亚当,夏
娃以降之人类,愈是证明了地上行共和之治的必要.59
这无疑是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证成《失乐园》共和论之方法.真正的王治,只见於天
上的上帝,或是「上帝之子」耶稣作为万王之王,因为唯有他们的统治才称的上是合於
天理,充满荣耀及实现公义的——他们是真正有正当性的「君主」,不但是「王」,而且
是「父」.世界上其它的统治者,如何能比拟 用弥尔顿自己的话来说,这种类比是一
种幻象:
只要统治者是人中之极且能荣膺冠冕而无愧,则历来许多贤明之士都曾称赞王
治;但如所得非人,王治很容易流於暴政.但如有人说王治本是「摹效上帝之
治」,则试问世间有几许人其才德能远超同侪之上,直比上帝而堪任如此掌管
世人之大权柄60
换句话说,弥尔顿是不能接受「君权神授」逻辑的,如果世间少有人堪负此重任,则上
帝不会让某些人凌驾其同侪之上,一如神统治人般.Lesjone认为《失乐园》中提及旧约
圣经里企图造Tower of Babel的犹太妄君Nimrod,就是用以反映这种「傲其同类」
(arrogate dominion undeserved over his brethren)心态的不当61.所以人世间最合理的政
治型态就是「平等互治」的共和政体,而弥尔顿在《失乐园》的最后两卷中藉著天使Michael
回到这个主题应是有所意指的62.
还有一位弥尔顿研究者Armand Himy则是认为《失乐园》本就是我们的盲诗人代表
性的共和主义政治神学作品,他乃是用基督教神学来证成(亦可说建构)其特别的共和
主义观63.这部诗的终极意旨在於表明人类的最适政治体制应是共和.一方面,人既然不
免沈沦,人性微危,则如何可以让某些人握有绝对的权力统治其余的人,则不但「自由」
将丧失,「幸福」亦不可得.另一方面,弥尔顿将自然法分为「原初自然法」(primary law
of nature)与「引伸自然法」(secondary law of nature),前者是上帝旨意之不成文法,
而后者乃是人类所制作之实订法,而所谓人类之政府即是源出於此实订法:因为上帝并
没有给予某些人统治其他人类之权力,故统治者可被视为是接受人民之委托而执行此
法.《失乐园》第十二卷中明白写道:
除上帝外,人类社会中本不存有任何权力,上帝只曾答应与人类管理野兽,禽
59 Lejosne, op.cit., p.106.
60 Milton, Defense of the English People,转引自Ibid., p.116.
61 Lesjosne, op.cit., pp.115-6.
62 Ibid., p.115.
63 Armand Himy认为《失乐园》的政治意义无比重要,见"Paradise Lost as a republican
'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 in Milton and Republicanim, pp.118-134.
政治科学论丛/第十四期/民国90年6月 17
鱼之权,而并未给予某些人掌管其他人之权,此种权力保留在上帝手中,而人
类彼此则是互不相属
也即是说,在秉赋才智,身份地位上,每个人虽并非生而平等,但却应同享自由.因此,
所有人世之统治者应都只是接受「委付」之责而管理公共事务,所以弥尔顿的想法可看
成是一种「契约论」64.「委付」之必要性来自於:存於自然法中的理性之光难以在一般
庶民大众之中清晰显现,故属於菁英的少数势必以其能力之卓越及信仰之坚定而必须出
来为众人服务.所以Himy认为弥尔顿在《失乐园》中的主张乃是接近马基维利式的共和
主义,以共和民主为基础,以菁英为领导65.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天堂的建立
以上三种对《失乐园》政治意涵之解读都认为弥尔顿是为已经在英国失败的共和主
义辩护,并认为它是人类最适合的政治制度.但是在接纳此种诠释之前,有一件事实我
们终将面对:弥尔顿始终未曾对王治本身明言抨击,而只是对滥用权力,亵渎神圣的人
君职位之暴君挞伐.所以,《失乐园》到底是悲叹并检讨共和之失败还是维护共和 弥
尔顿政治思想究竟已在前此的论文中(如《论君王及统治者》,《为英国人民辩护》及
《建立自由国家的现成易行之道》)表达殆尽,或是在《失乐园》中还有最后的反思
对弥尔顿来说,他人生最精华的岁月中有著约二十载关怀政治与参与政治的经验——
他曾将自己献给了英吉利祖国.他对祖国怀抱著热爱:「上帝将首先对它的英吉利子民
们现身」66.对英国的深切期盼与这段从政的经历,感受,使得弥尔顿的诗人角色转变为
先知,「以证明上帝对世人是公义的.」上帝如何对待世人 给予世人如何之启发或警
醒 当然由现世的历史中可得到教训,因为俗世的历史是整个天启神圣历史的一部份,
也是上帝「神意」(providence)的映现.对「上帝的英吉利子民」而言,当下的历史中
最重要的就是英国革命的兴起与失败.如何解释英国革命的失败必然是横亘於每一个「上
帝的英吉利子民」心中的问题,更何况是矢志成为诗人加上先知角色的弥尔顿 所以斯
图亚特的复辟是他无可回避的历史解释问题.
因为是取材自圣经,《失乐园》固然是以全人类,而非英国人为范畴的史诗,但是
我们有理由相信《失乐园》是弥尔顿在复辟后的政治神学反省.第一,在1660年代,追
捕株杀革命叛党的活动此起彼落,弥尔顿的确身陷危险,如果以他在共和时期的立场及
地位避难都唯恐不及,更何况以文字再来公然为革命辩护.所以,在《失乐园》的诗句
64 Ibid., pp.130-1.
65 Ibid., p.132.
66 "God reveals Himself, as His manner always is, first to His Englishmen." Areopagit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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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充满著暗谕及隐指(accommodation and indirection) 67,这固然迎合诗作通常之隐晦性,
而也实为时局下之不得不然.此外,弥尔顿在退隐政治后原欲本亚瑟王与圆桌武士之故
事来撰写一英伦史诗,但是后来却决定写圣经故事的《失乐园》,其原因虽不易确知,
但是无疑《失乐园》之主题较具有直指人心之警醒效果;而如果能够以此隐喻当时政治,
则亦不啻为一英吉利之民族史诗,而与亚瑟王的故事同样具振奋民族情怀之作用.所以
我们首先应知道的是:上帝给「它的英国人」什麼教诲
创世纪的故事其意涵非常明显,人类背叛了创造他的上帝,是肇因於人类误用了他
所曾经享有的自由意志,选择接受撒旦的诱惑而背离上帝之训示,以致他必须面对错误
决定下所带来的惩罚.这个惩罚, 就是被逐出伊甸园,其结果第一个就是「罪」(sin),
第二个就是「死」.撒旦,罪与死就成为新的「三位一体」(trinity),但这是地狱中的
三位一体.所谓人的堕落就是与这个新的三位一体为伍,若无上帝之救恩,则无法回到
圣洁,快乐与幸福之地.从整个弥尔顿对创世纪的解释中,我们可以得知他强调在堕落
一事上人是在自由意志下作成的决定,所以虽然上帝预知人之将背叛,但却是人自己——
而非撒旦或上帝——须为此事完全负责;撒旦引诱人类,乃属天上的战争(之延续),但
人类不能自持,接受引诱而堕落,则须痛自检讨为何「贪念」与「邪恶」战胜了「顺从」
与「圣洁」 在《失乐园》第六卷中弥尔顿详细描述了天上历时三日的的战役——忠於上
帝的天使与堕落天使间激烈的征战,而最后由於上帝之子耶稣的出场而将撒旦一干叛徒
击溃而镇压在地狱的火湖中.而第九卷中夏娃及亚当面对撒旦的(权力欲望之)诱惑时—
—这就是人间的战争——轻易地投降了,他们决定要把自己放在上帝的地位上,也能作一
切的主宰.也就是说,输掉天上战争的撒旦不甘臣服,因而发动了地上的战争藉以报复.
但是,上帝既为全知全能且对世界有全盘之计画(即providential government),所以他
就一定会战胜恶——甚至可以从恶中变成善,而不致让恶永远成为恶.亚当对上帝之救赎
计画——耶稣的降世及带来福音——赞叹:
啊!无尽的美善,无限的美善
都将从这邪恶中产生
当邪恶转成美善——这将
比创世时将黑暗转成光明更
令人惊奇
我如今疑惑
不知应为先前之罪而悔恨
或为即将因罪而来的
更大美善欢欣68
何谓从恶中变成善 人的堕落本为追求贪念之邪恶,在亚当即是希望如同上帝一般之野
67 Armand Himy, op.cit., pp118-9.
68 Paradise: Lost, Book XII, line 460-470. Complete Poems, p.357.
政治科学论丛/第十四期/民国90年6月 19
心,而在后世人类则是不断沈沦私欲之中.然而吊诡的是,人类也唯有从堕落沈沦中了
解救赎之需要与产生对救赎之渴求;在伊甸园中的祖先是纯洁但蒙昧无知的,他们不知
上帝於人之意义,更不知弥赛亚.换句话说,人的堕落使上帝的救赎计画出现,人不堕
落不知上帝对人的爱.也因此,从堕落的邪恶中产生了救赎的善,堕落只是通往善的一
个过程,而善终将成就.这就是所谓的「带来福音的堕落」(the Happy Fall),透过此
堕落,上帝全盘的「救赎」(redemption)及「神恩」(grace)得以经由耶稣降世实现.
经过这整个过程后,人将更爱他的创造者.此外,若对照至圣经的〈启示录〉,这种从
「恶中来的善」也反映於上帝在世界结束时将撒旦击毁,打入永死之地.
在弥尔顿眼中,这一切都是在天意的全盘计画中,人类无可逃也无所逃.而人所需
要知道的乃是人为何失去乐园 能明了为何失去乐园就是获得救赎的开端,就是离开地
狱之三位一体——撒旦,罪与死——的契机.在《失乐园》第一卷中,他就已点出了此最
为关键之概念:
不论何时,无论何地
心即是其所处之境
它可将地狱变成天堂
也可将天堂变成地狱69
心中之意念转换,即是「人间的战争」;追逐贪念或是远离诱惑,接近魔鬼或服从
上帝,常为瞬间形成之事70.於是,内心的交战是人最困难的战场,也常是决定人类世事
变化的终极原因.对弥尔顿及他的共和僚友来说,共和革命与建立一个新英国——西方的
罗马71——失败的原因有三:革命派内部的不团结;新军将领本身的野心与私心自用;第
三则是中间阶级中大多数人的只顾自利及对国事之冷漠72.如由此观之,政治亦不过是取
决於个人内心之交战.此刻所谓的制度云云,实非最关键因素.既如此,弥尔顿在《失
乐园》中究竟倾向王治或共和此一问题,其解乃现端倪.
上帝之统治,确属王治无疑——他是万王之王,创造了世界,并以神意治理世界,他
是公义与至善的统治.但是人世间的君王统治却非如此,经常我们看到暴君虐民,一意
孤行.既然暴君使人忍无可忍(例如查理一世),故革命而行共和当然为可行的矫治之
69 Book I, line 254-255. Complete Poems, p.96.
70 由於弥尔顿重视人以其理性及自由意志去追寻救赎,所以他也被人视之为偏离正统教
义(强调救赎唯有靠神恩)的「亚美尼安主义者」(Arminianism).参照Blair Worden,
"Milton 's republicanism and the tyranny of heaven," in Machiavelli and Republicanism,
pp.229-230.
71 The Readie and Easie Way.
72 Hill, op.cit., p.547.
天上的战争与人间的战争:弥尔顿《失乐园》与十七世纪英国政治 陈思贤 20道73;然而,由於领导者的野心及人民大众的自私与漠不关心,共和之治数年后亦逐渐走
向终必覆灭之道.所以,建立起一个良善英国社会的成败关键并不在於是君主制或共和:
君主制不必然坏,共和不必然好74.每个「基督徒的良知」(Christian liberty)才是社会
生活良窳的最终因素.对晚年以盲目之躯而力图警醒英吉利社会的弥尔顿而言,政治既
生於人的社会,政治的成败将可化约至个人之德行,而政治的终极场域乃在个人之心中;
无论在何种制度下,良善之人则有良政,贪念之人则趋暴政.
他理想中的国度应由良善的基督徒来掌理,故存任血缘的世袭制绝不可取,更何况
出现了横暴之君如查理者,而这也是先前弥尔顿支持革命之理由.然而非由血缘之共和
政治亦为克伦威尔所出卖,以致其后英国在政治溃乱之下又将行复辟.在眼见共和瓦解
成定局之际,弥尔顿曾倡言即使要行君主制,也应推选贤能而不应迳行复辟,可见他所
在意者乃是国之大位能得其人,而非必某种制度.对他来说,坏的革命派或议会党人也
可能变成如同他们原本所反对的保皇党般,其实也是撒旦;而若人人向善,则世界太平:
「当上帝遍存於人心中时,世间毋需任何政治权威.」75 同时,种种政治理念的不同并
非政治成功或失败的必然原因;而他确信只要人受私欲之诱惑宰制则终将《失乐园》,
上帝并不厚此薄彼.政治的改善系乎民族的「再造」(regeneration),而民族的「再造」
须经由个人精神层面的「再造」.所以弥尔顿愿勉力奋发,撰就史诗以「在这个伟大的
民族中种下公德与善行之种子.」76
至於我们如何可知何人为拥有Christian liberty的「良善之基督徒」,这可能是个实
践上重要之问题.弥尔顿存有「差序格局」之世界观,每个人秉赋自然法中自然理性之
程度不一,故世界如同一三角锥体,上帝为其顶点而智贤愚不肖依序排列人数递增77.在
这种宇宙间必然的「差序格局」下,(在此世生活中)只有少数的人可能领受理性之光
而知道良善与成为良善.所以他们应该是领导者,而人民共同推举应是决定孰为良善者
最客观之法.在共和体制中人类较易更迭替代推举出良善者,而如为君主制则极易流於
世袭而失去共同推举之可能.所以弥尔顿倡议共和,并非因为它本身一定好,而是因为
73 弥尔顿认为人在堕落后其实并未失去自由,它可以在公民社会,政治体中被保留下来.
此点造成他与奥古斯丁的不同.参见Charles R. Geisst, 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John
Milton (London: McMillan, 1984), pp.73-76.
74 例如天上的王治是好的,中古的某些仁民爱物的王治是好的.请参见Blair Worden,
"Milton's republicanism and the tyranny of heaven," esp. pp.235-7.
75 Ibid., pp.343-4.
76 The Reason of Church Government, in Complete Prose Works of John Milton, ed. Don M.
Wolfe et al.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3-82).转引自Mary Ann Radzinowicz,
"The Politics of Paradise Lost," in Politics of Discourse: The Literature and History of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7), p.206.
77 他虽然倡共和,但有时极轻视一般平民大众.见Schiffhorst, op.cit., Milton's life and
times. 所以此处我们容可得出这样的看法:对弥尔顿而言,正如同对许多共和思想家
般,共和的理想实应是行於「高水准」的公民间的一种最佳政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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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植基於「良善」与「能力」的血缘继承,已然见其弊病.他认为共和政治的理想是:
「使人民有最好的能力选择治者,使治者有最好的能力治理.」78 但经过共和政治之失
败后,他终於了解要达此理想须先经过人的转化「再造」之过程.上帝以圣经中所昭示
之铁律——从上帝者获救,随撒旦者沈沦——来管理世人,而并非令人世中之各种政治制
度自行决定世事成败.所以,《失乐园》之写作有其绝对之重要性,它是先知对世人的
警醒,是基督教世界必然的政治神学,也是(弥尔顿眼中)最终极的政治哲学.它的信
息再简单不过:良好的个人才有良好的国家,政治必须化约至个人的天理与欲望之交战:
「自由乃双面之刃,正直及美德者获之如鱼得水,而於败德倾颓者则为难以操持之祸患.」
79 所以对弥尔顿而言,Christian liberty与earthly paradise是密切相连的,前者彷佛是建
构后者过程中的充分必要条件;而earthly paradise正即是Kingdom of Christ,是唯一的公
义国度.不立基於Christian liberty的任何政治(包括共和主义政治),都不可能是正义
的,也更绝不是Kingdom of Christ80.而正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架构下,弥尔顿终於有可能
融合了「历史中的天堂」(the natural paradise),「神谕中的天堂」(the celestial paradise)
与「心中之天堂」(the inner paradise)81.
千余年前奥古斯丁就已经揭橥此种对所谓政治场域的重新思考,并以之批判古典政
治思想;但在《失乐园》中,基督教神学与(在各种制度中相对较为理想的)古典共和
政治却有了结合的可能,这无疑是无论亚里士多德或奥古斯丁都无法想像的转变,而它
乃是由十七世纪「上帝的英吉利子民」所发动的革命所促成的政治想像.佛罗伦斯的但
丁与英吉利的弥尔顿堪称古典时代以后最伟大的两位史诗作者,而——已有学者指出——
弥尔顿的《失乐园》也受到《神曲》若干重要的启发,且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藉著文学的
想像,一方面抒其感时忧国之悲愤,而另一方面企图建构一种古老的,源自柏拉图的「意
象式政治学」(politics of vision)82.而同样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古典政治与基督教神学
这两种始终不相容的政治思维模式,却在史诗的样式中得以被融合且沿传下来83.如果说
马基维利及哈灵顿曾经强调制度规画对共和国之建立与保障公民自由的重要性,则但丁
及弥尔顿可被视为为共和国中公民的「内在自由」做出了呼吁.《神曲》在前,《失乐
78 The Readie and Easie Way to Establish A Free Commonwealth, 2nd ed., in Complete
Prose Works of John Milton, VII:443; 转引自Radzinowicz, op.cit., p.206.
79 The Readie and Easie Way.
80 Arthur Barker, Milton and the Puritan Dilemma, chapter XII, That Only Just and Rightful
Kingdom, especially p.194.
81 Cf. Joseph E. Duncan, Milton's Earthly Paradise: A Historical Study of Ede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72), chapter 8. 此处「历史中的天堂」殆指「伊甸园」.
82 Irene Samuel, Dante and Milton: The Comedia and Paradise Los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66), pp.255-281.
83 有关《神曲》与共和政治思想传统的关连,可参见陈思贤,「神曲与经世:诗人但丁
与公民但丁」,政治科学论丛,第十二期,民国八十九年六月,页一至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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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在后,近代欧洲的自然权利政治思潮兴起后常被遗忘的一项政治智慧却早已被预先
叮咛:「自由」的最终极场域是存於个人之内,而非人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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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eavenly War and Its Reflection
on Earth: Paradise Lost and 17th
Century England
Sy-shyan Chen
Abstract
John Milton has been a puzzle for many students of the 17th century English politics
or political thought: was he a radical like the Levellers, as Christopher Hill has indicated
or was he a republican like Algernon Sydney, Andrew Marvell and James Harrington
Or maybe he was in fact a proponent of monarchy as long as it's not a tyranny Most
conducive to this perplexities has been the controversial epic poem Paradise
Lost—written during the last years of Milton's life—in which the poet embraces the
universal monarchy of God while berating those selfish revolutionaries who corrupted
the republican enterprise and therefore brought about the Stuart restoration in 1660.
This passage intends to investigate into the moral, theological and political
languages embedded in the poetics of Paradise Lost, in the hope that a penetrating clue
can be revealed as to how the concept of Christian liberty can be linked to secular politics
and, also, used as a criterion to assess the achievements of public life. One of the
tantalizing results from the political reading of the epic poem is that it helps to reveal,
among other things, the ingenuity of Milton in fusing the pagan political tradition of
republicanism with Christianity under the English millenarianism. Moreover, by so doing,
the poet is in fact redefining the political through his edifying lyrics dedicated to the
Christian theme of redemption which—not to anyone's surprise—can properly be
coterminous with the secular phenomenon of the restoration of the political or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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